
1975年1月3日黄昏,钓鱼台国宾馆西楼的灯刚刚亮起,江渭清被工作人员请进一间会客室。墙上的座钟指向六点半,叶剑英端起热茶,像是随口一句:“渭清同志,你的工作,可真不好分配。”茶水氤氲,话音却沉甸甸。
这一刻距离毛泽东在1974年12月作出“去江西”指示不过十来天。华国锋、纪登奎转达决定时,用的是“老根据地更需要你”这样的说辞。江渭清当即表态接受,可心里清楚,复出后的第一份差事注定不轻松。
回顾过往,他并非江西人,却与那片红土地结缘已久。1930年春,他跟随彭德怀、滕代远转战湘鄂赣,对山中小路了然于胸;1949年解放南京后,又在江南丘陵谋划城市改造。如今再度南下,既是对能力的肯定,也是一次考验。
战争时代的江渭清,脾气冲,枪也硬。1938年初,日军逼近武汉,江在鄂皖赣边区组织游击队夜袭岗楼,俘敌百余。陈士榘笑称:“渭清这人,脑子里装着一部活地图。”这股子灵活后来被刘伯承看重,渡江战役结束后,让他负责南京接管。
解放南京时最棘手的不是敌军,而是50万失业市民。米价飞涨,留声机里却还轮回着旧舞曲。江渭清带队逐巷宣传政策,三天拆除赌局十七处,没收枪支千余支,把秩序硬生生抠了回来。毛泽东在北平听完汇报,说了一句:“能人。”
1953年赴江苏任省委第二书记,他端来一碗茶而非酒,告诫机关干部:“南京不是舞厅,是工地。”随后亲下盐城、苏北搞调查,摸排粮棉产量。那阵子,他的棉布灰制服总带泥点,秘书劝换一身,他摆手:“弄脏了,洗就是。”
时间推到1966年,“十年风雨”骤起。江渭清受到错误批判,被迫离岗。八年间,他在北京郊外一所干校劳作,种菜、养猪,夜里仍抄写《开国大典》稿子练字。工友问他怕不怕沉寂,他说:“枪声都听过,这点寂寞算什么。”
1974年形势有转,中央酝酿老干部复出。讨论江渭清去向时,方案先后出现五稿:有说回江苏主持农业,有建议调中央军委管后勤,有人提请驻外任职。每一稿都因各种顾虑作罢——既要考虑资历,又要兼顾地方平衡,事难两全。
毛泽东最终拍板:“井冈山老区,需要敢于吃苦的人,渭清合适。”一锤定音,才有了“第六次方案”落地。叶剑英因此感叹“好难分配”,话里不乏欣慰——老战友终于回到战位。
1975年2月6日,江渭清抵南昌,时年六十五岁。一到岗,他提出三件事:清班子风气,稳工农业产,重振井冈山。省委会议上,他把桌上公文推开:“先别谈数字,先去乡下看看。”于是带头坐吉普直奔吉安县偏僻的山坳村。
在那里,他住进破土屋,和社员同灶头烧红薯。半夜下起冷雨,瓦片漏水,他掀被子接水盆。第二天清晨,他看着农民围在瘦田边挖沟,问:“多少年没修过大渠?”“六年了。”老支书叹口气。
回到南昌,他拍板:冬修水利,先治六座烂尾水库。资金缺口大,他跑北京找国家计委,递交厚厚一摞数据:“井冈山不是消费包袱,是未来的粮仓。”最终批复到位,七十万民工挖渠筑坝,汛期前四座水库合闸蓄水,旱田冒绿。
干部作风更棘手。部分基层干部习惯公款宴请、酒烟成风。江渭清在永新人武部碰到一桌“庆功酒”,当即掀盖子:“这是庆什么?”场面僵住。他不动声色记录人名,次日召开县委会,两小时只讲一句话:“群众没饭吃,干部没资格吃酒席。”会后那桌酒菜全送进福利院。风声一下紧了。
邓小平同年三月与他长谈,提出“整顿要有韧劲”。江渭清回去后,一方面抓经济,一方面让各地轮流到瑞金、井冈山故地开展学习,重新拎起当年挑粮上山的竹扁担。有人说这像“忆苦思甜”,他反问:“没有甘甜,就凭什么要群众信咱?”
两年里,江西工业总产值增长两成多,红壤地带初步形成机制化灌溉。井冈山油茶、萝卜干开始北上广销路,老乡腰包鼓了。省统战部整理民间歌谣时,收录到一句顺口溜:“井冈山好水好茶,好干部带咱种庄稼。”
1981年春末,他在南昌主持完最后一次经济座谈,夜里便给中央写信:“年迈体衰,自惭心有余而力不足,恳请交棒。”此时他七十一岁。批复很快,允许离任,但嘱其“常为青年出主意”。
离开江西那天,他站在滕王阁回廊望向赣江,默默道:“这里的雾气,和当年一样潮。”没有告别仪式,只有省里送的两盒茶叶。火车开动,他兜里揣着粗糙笔记本,上面写着未竟事项:农村电气化、鄱阳湖围垦、赣州至韶关铁路……
回到南京后,他被推选为中顾委委员,任务是“传经”。面对来访的年轻县委书记,他常念那“十句话”。有人把它刻在会议室墙上,称为“渭清十则”。他笑道:“挂墙上没用,得装进脑子里。”
1984年夏,陈士榘来探望,两位老战友谈到往昔。江渭清忽然问:“你说南京要是当年没稳住,会怎样?”陈士榘沉吟后说:“至少长江防线又得打仗。”两人对视一笑,却都明白,那段岁月的惊险已随烽烟散去,但治理之难从不减。
到了晚年,他身体微恙,却仍天天剪报,批注密密麻麻。警卫员劝他休息,他摇头:“人活着,不动脑子,心就荒了。”夜深时,灯下的影子瘦长,像早年长征时被风吹动的战士身形。
1997年6月9日,江渭清在南京逝世,享年八十三岁。遗体告别仪式上,有人悄声说:“他的岗位终于好分配了。”一位老兵抬头瞪他:“不,他一辈子都在岗位上。”说罢擦了把泪。
井冈山之后:未竟之愿与后来者
江渭清留下的“未竟事项”多年被后人提起。1984年至1990年,江西相继建成柘林、万安等大型水库,规划正出自他当年在笔记本上画的草图。干部培训班也沿用他的方案:每期必赴井冈山驻训,听老红军讲“挑粮小道”的故事,再去新修的梯田劳动两天,学员回来后,多数都会在日志里写下同一句话——“原来老区精神可以这样接力”。
1991年,赣州至韶关铁路通车。剪彩仪式上,有人提到这条线的最早建议来自江渭清,省领导当众朗读那张已泛黄的备忘录:“山里人要走出去,得先铺路。”掌声响起时,站在台下的老铁路工人胡大伯红了眼眶:“如果他在,多好。”
近年井冈山市档案馆整理出江渭清1975年调研期间的日记,字迹纤细却有力:“山水是根,干部是魂,群众是底。三者相合,复兴可期。”研究者评价,这句话概括了他对革命老区再出发的全部思考。
有人统计过,他在江西八年,跑遍七十九个县市,坐吉普、骑马、步行加起来超过十万公里,相当于绕地球两圈半。秘书笑称:“这才叫真正在路上。”江西的公路旁、稻田边,至今还能听到老人说起“江老书记”;对他们而言,那是一种非常具体的记忆——停在村口的吉普、夜里亮着的煤油灯、以及一句反复提醒的口头禅:“先问群众缺什么,再谈干部干什么。”
当年叶剑英的那句玩笑,如今听来意味已不同。工作难分配,是因为样样都行;岗位易更替,是由于到处需要。江渭清没给自己留下华丽辞藻,却把“挑担子”的身影刻在许多人心里。后人若想读懂那一代人的担当,不妨沿着井冈山的小路走一圈,泥土里或许仍能听到他那句半带笑意的提醒:“担子,先挑起来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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